■王馨

大阪的知名景点道顿崛，美食聚集，游人如织，天天都是过大节的欢乐气氛。地铁一站路之外，则是完完全全另一个世界，那里是大阪城的民工聚集地，一个完全的男人世界，确切地说是从事最底层工作甚至无家可归者的世界，来自全国各地的8000多人聚集于此，形成一个特别的社区。

这个社区叫釜崎，街道和建筑都显现出灰色调，空气里时时会有陈腐的味道；走进其中，细细观察，这个弱势群体的聚集地里面其实有一些周详的机制设计和人文关怀：帮助弱势群体找工作只是一个部分，这个社区更主要的使命是帮助这些弱势的人们重返社会。

来自农村地区，学历在高中毕业以下，因为各种原因失业了，也没有技能再去找份体面的工作，或者因为赌博等不良嗜好变得一无所有……那么他可以来这里。头一天到，可以住每晚大概60元人民币的独立房间的宾馆，也可以去住每晚只要6元的类似于集体宿舍的地方；如果此人非常窘迫，那么他还可以傍晚的时候到路边排队，领取一个号码牌住到免费的大通间，但是条件比较差——这个大通间密集地摆满了上下铺，可住下500多个人，旁边是独立隔断的洗澡间以及洗衣房。住在这些宾馆或宿舍的人，早上5点就要退房——因为找工作的市场5点就开始了。

这里提供的工作多数是在建筑工地，需要民工的单位就直接把车子开过来，一字排开，互相看上了就直接上车去工地开始干活。工钱一天一结，大概折合600元人民币，在日本这样的高消费国家算是勉强够用。如果是有点技术含量的工种，那可以拿到900元。当然，这里还提供低价的技术培训，民工学点手艺之后，这个机构还会介绍相对期限长些的工作，收入当然也更高些。如果是体力不足以干建筑工种了，机构可以提供一些公益的岗位，比如就在市场里面打扫打扫卫生，不过每天只能拿到300元。当然，如果已经完全不能再工作了，那只要能提供出家庭住址，就可以申请政府的基础社会保障了。如果年纪大了干不动了，又有退休金或者积蓄的话，这个社区还有养老院，有人做饭照看。

体检和看病有些时候免费，但是这是有条件限制的——条件是要承诺等挣到钱之后把医药费还给医院。这个社区甚至还有个图书馆，暂时没找到工作的民工可以到这里来看看书打发时间。我们下午时来到这里，不少年纪轻些的民工在这里进进出出，这里也是个他们学技能的地方。这些低价甚至免费的服务运作多年，整套体系已经相对成熟。

这里的多数人都已没有正常的家庭，这个社区努力在做的是让这些人找到社会归属感。在民工放工回来进入社区必经的路口竖着大标语，大致意思是：谢谢你一天辛苦的劳动。这个社区的一切看起来都是秩序井然，甚至路边那个傍晚排队领取免费住宿牌的地方，在下午时就被人用矿泉水瓶来占位置，居然也没有纠纷，甚至那不同形状的矿泉水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。有个已经退休的民工跟我们说，他还是情愿继续住在这里。比起日本的其他地方来说，至少在这里没有人打听你的过去，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来看你，大家靠自己的劳动挣钱吃饭，过简单的生活。

潜先生是参与这个民工社区运作的非政府组织的负责人，热心肠且精力非常旺盛，他又很细心，一开始就提醒我们说，希望你们最好不要对着民工拍照片，实在要拍请不要拍脸。他领着我们，冒着雨在这个区域边走边介绍了3个半小时。他给我们讲这个社区的形成，从江户时代讲起，不同历史时期的变化说得事无巨细。因为需要翻译比较耗时，他又太想让我们知道这个社区运作的所有细节，看给民工免费过夜的房间时，甚至连卫生间洗澡间都领我们看过，所以整个下午，我们在超快的节奏中接受着超大的信息量。

我问潜先生，每天干这些繁琐且高强度的工作，动力是什么？他愣住了，说，动力啊，没想过啊，大学毕业来这里，本想用3年时间体验下社区工作，结果越干越起劲，就做了40年，这期间还出了8本书，画了很多漫画给民工看，也宣传这个社区。每天只睡3、4个小时，忙得不亦乐。“这个能帮助人的工作挺好的。”我又问，有没觉得很遗憾的地方,亿万先生？他说，有啊，大阪还有很多流浪汉，他们就睡在街头；他们不愿意劳动也不愿意接受救助。还有那个免费的大通间住宿，那么多人住一起，太没有尊严了。还有，日本民工的收入跟30年前相比反而低了很多，不过好消息是：东京要举办奥运会了，现在建筑工地变多了，也许民工更好找工作了。